第一次对汽车有印象是六岁那年,父亲开着一辆二手夏利带我去县城。那车没有空调,夏天开起来车窗全摇下来,风灌得人睁不开眼。父亲说这车是单位淘汰的,里程表已经翻过一圈,但他擦得很干净,仪表盘上铺着一块蓝布。我记得他换挡时手臂上的青筋,还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评书。那辆车后来在冬天打不着火,父亲推了半条街才找到一个修车铺。修车师傅说缸垫冲了,要抬发动机。父亲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最后把车卖给了废品站,换回三百块钱。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。电动车从身边滑过去,只有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。有天晚上我在路口等红灯,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窗降下来一半,里面飘出钢琴曲。开车的是个年轻人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。绿灯亮了,他轻轻踩下电门,车子像被风吹走一样往前滑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夏利,想起他每次起步都要先轰一脚油门,车身抖三抖才肯挪动。那种颤抖和现在的安静之间,隔了大概二十年。
小区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周,前年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。他给车斗焊了铁架子,能多装两倍的纸箱。老周说这车省钱,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,比烧油的三轮便宜多了。但他还是留着那辆旧摩托,说是下雨天骑,因为电动三轮的刹车不太灵。有次下大雨,我看见他骑着摩托从巷子里出来,后轮甩起一串水花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那声音在雨里显得特别大,像一头困兽在喘气。老周后来把摩托卖了,换了一组锂电池。他说现在安静得有点不习惯,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开着车。
去年冬天我坐长途大巴回老家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车上了高速以后,她把定速巡航打开,脚从油门上挪开,搁在旁边的塑料凳上。她说以前开手动挡,右脚要一直踩着,下了车腿都是僵的。现在这辆车是自动挡,带液力缓速器,下长坡也不用一直踩刹车。她指了指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,说这是排气制动,打开以后发动机声音会变闷,像人捂着嘴咳嗽。我听着那声音,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,每次下坡他都要抢挡,发动机嗡嗡地吼,转速表指针跳来跳去。
薄荷长得很快,浇过水之后新叶子冒了出来。楼下那辆捷达今天没出门,车位空着。听说大姐的儿子考上了大学,她打算把车卖了凑学费。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,那个空位子上落了几片梧桐叶。风一吹,叶子贴着地面滑出去几米远,又被路沿挡住。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,还是那首《兰花草》,音调不准,像是喇叭里卡了沙子。洒水车开过去之后,路面湿了一片,倒映着路灯和树影。那辆捷达大概明天还会回来,也可能再也不回来了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