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的缓坡。日子平直地往前推,总有些尖锐的动静扎进来,电钻、喇叭、楼上小孩跳绳、楼下夫妻吵架。你不能把耳朵关掉,但可以往里面塞点别的。老陈听戏,他老伴刷短视频,手机里传出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。两种声音在客厅里撞来撞去,谁也不让谁。他们各玩各的,偶尔抬头说一句中午吃什么,然后又沉回各自的热闹里。
年轻人不太理解这种热闹。老陈的儿子回来,看见父亲在噪音里摇头晃脑,说戴个降噪耳机多好。老陈摆摆手,说耳机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他要的就是这点乱糟糟的响动,戏曲、广告、装修、老伴手机里的搞笑段子,混在一起,像一锅杂烩汤。他在这汤里泡着,觉得自己还在人群中间,没有被撇下。娱乐对老人来说,有时候就是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背景音。
小区里像老陈这样的人不少。三号楼的老太太每天下午在凉亭里打牌,旁边工地打桩,她出牌的手一点不抖。五号楼的老头拎着收音机遛弯,收音机里放评书,单田芳的声音沙哑,盖过了割草机的轰鸣。他们不挑地方,也不挑时间,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乐子。这种本事年轻人学不来。年轻人要安静的书房,要降噪的咖啡馆,要一个完美的环境才能放松。老人不用,老人把放松长在身上了。
有一回停电,电钻停了,电视黑了,老伴的手机也没电了。屋里突然静得不像话。老陈坐在藤椅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窗外风吹树叶,听见远处有小孩在哭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去抽屉里翻出那台旧半导体,装上电池,拧开。电流的杂音先出来,然后是一个模糊的电台,在放相声。他调了调天线,声音清楚了。那天下午他听了三段相声,电来了都没换台。
娱乐没有那么多讲究。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,也不需要你关掉所有干扰。它就是在你被生活吵得不行的时候,递过来的一只耳朵。老陈后来跟儿子说,你别给我买耳机了,你给我下几段京剧就行。儿子下了,存在手机里。老陈出门遛弯的时候听,等公交的时候听,装修队在楼上砸墙的时候也听。手机里的锣鼓点跟电钻声搅在一起,他跟着哼,哼着哼着就笑了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