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练过两年短跑,教练总说,起跑时别想太多,听枪声就行。后来我明白,很多事都这样。让座是听枪声,接球是听枪声,生活里那些来不及犹豫的瞬间,都是枪声。体育课被语数外占掉的那些下午,我们在教室里做卷子,肩膀缩着,眼睛盯着题目,身体像被折叠起来。那时候不知道,身体也是有记忆的,它记住的是坐着的姿势,还是跑动的姿势,差别很大。
小区楼下有片空地,每天傍晚有人打羽毛球。没有网,就用粉笔画两条线。一个中年男人和他女儿对打,球总往天上飞,女孩仰着头追,跑得踉踉跄跄。旁边下棋的老头偶尔抬头看一眼,说这丫头腿脚真快。羽毛球落在水泥地上,声音脆响,和落在塑胶场地上不一样。这种声音让我想起小学操场,土地,跑起来会扬起灰。我们那时候管跑步叫“跑圈”,一圈一圈地跑,没有终点线。
体育老师姓陈,四十多岁,晒得很黑。他教我们跳远,先在沙坑里把沙子翻松,然后示范。他跳出去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弹弓射出去的,落地时沙子溅起来。他说,别怕摔,沙坑是软的。后来沙坑被填了,改成花坛。我们站在花坛边上,陈老师让我们做徒手操,一二三四,二二三四。他的哨子吹得很响,能盖过马路上的车声。那个哨子后来丢了,他找了一节课,最后在花坛的冬青丛里翻出来,上面沾着泥。
前阵子小区里装了一排健身器材,太空漫步机、扭腰器、单杠。早上六点多,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,下巴过杠,停两秒,再慢慢放下来。他做得很慢,一组五个,做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,擦汗。有次我经过,他正在擦汗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,小伙子,来试试。我摇摇头。他没再劝,继续坐了一会儿,又上去拉了三个。那个单杠不高,我上学时能拉十个,现在一个也拉不上去。
让座的男生到站了,他下车,书包带子有点松,他边走边把带子往肩上提。老太太坐下来,把菜篮子放在膝盖上,篮子里有一把芹菜和几个西红柿。公交车继续开,下一站又上来几个人。车厢里站着的年轻人还有好几个,都抓着扶手,身体随着车晃。他们可能刚打完球,可能刚下体育课,也可能什么也没做,只是站得很稳。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让身体记住一些东西,记住怎么跑,怎么跳,怎么在晃动的车厢里不摔倒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