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三十七号变成三十八号。一个捂着肚子的年轻人被扶进去，他手机外放着一集综艺，笑声在走廊里显得很突兀。没人抬头。疼痛和无聊挨在一起，人总得找点东西把时间填上。那块屏幕不会关心你得了什么病，它只负责按顺序叫号，而等在下面的人，各自在屏幕之外找各自的消遣。

娱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。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但能让人从实际问题里暂时挪开眼睛。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刷短视频，音量开得很小，画面里有人在用夸张的姿势炒菜。她看一会儿就笑一下，然后接着揉自己的膝盖。你没法说那笑是假的，也没法说它有用。它就是发生了，像呼吸一样自然，不需要谁批准。

有人觉得娱乐必须分个高低。听歌剧的看不起看直播的，看英剧的看不起看短剧的。可在急诊室这种地方，这些界线全糊了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玩消消乐，手指划得飞快，旁边一个穿工装裤的小伙子在追一部古装剧，外放声音大得能听见台词。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，谁也没觉得谁低级。难受的时候，能抓住的东西就是好东西。

娱乐的形态一直在变。以前是戏台、茶馆、露天电影，后来是电视、录像厅、网吧，现在是手机里永远刷不完的流。变的是壳子，里头那点东西没怎么动过：人需要从眼下的处境里溜出去一会儿。哪怕只有五分钟，哪怕溜出去之后还得回来面对吊瓶和化验单。这种溜走本身，就是娱乐最老实的功能。

但娱乐也会反咬一口。刷到停不下来，追剧追到天亮，笑完之后觉得更空。急诊室走廊里那个外放综艺的年轻人，后来被推进去缝针，手机还在播。护士帮他按了暂停，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娱乐能填时间，却填不满别的。这个道理，在别的地方说显得矫情，在这里说，刚刚好。
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。三十九号。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手机，屏幕上是斗地主。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把牌打完，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。走廊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声和偶尔的咳嗽。娱乐没帮谁治好病，也没让谁少疼一会儿。它只是让等待变得稍微没那么难熬，让陌生人之间不用互相打量。这大概就是它最体面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