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挂满了一节节红白相间的肉肠,风一吹就轻轻摇晃。父亲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小块地方,从墙角翻出那根锈迹斑斑的单杠。他踮脚试了试高度,又把螺丝拧紧了两圈。我站在旁边看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把我举起来够这根杠子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手臂上还有明显的肌肉线条,如今被棉袄裹着,看不真切了。他握上去,做了三个引体向上,下来时喘得厉害,却笑着说,还能拉。
体育这件事,最早大概就是从这种不服气里长出来的。人到了一定岁数,身体开始悄悄往回收,走路慢了,蹲下去要扶着膝盖。可心里总还惦记着从前能跑能跳的日子。于是有人去公园抽陀螺,有人沿着河边快走,有人像父亲这样,在阳台上挂一根杠子。动作不标准,数量也不多,但每天上去吊一会儿,肩背被拉开的那种酸胀感,让人觉得身体还归自己管。
我上中学时练过长跑,每天清晨绕着操场跑二十圈。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,跑完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那时候不懂什么配速和心率,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,他快我就快,他慢我也慢。后来他不练了,我也就停了。现在想想,体育里最磨人的部分,其实是枯燥。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,一条路跑过几百回,日子叠着日子,变化却慢得几乎看不见。
前年小区里修了一段塑胶步道,红色的,绕着几栋楼。晚上九点以后,人渐渐少了,能看见几个跑步的身影。有个穿灰色短袖的老头,每天跑得极慢,步子碎碎的,像在地上蹭。可他从不间断,下雨天也撑着伞走。我问他跑多久了,他说十二年,从做完心脏搭桥手术那天开始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。体育到了这个份上,已经跟奖牌和纪录没什么关系了。
父亲拉单杠的第三天,隔壁阳台的老陈也凑过来看。老陈比他大两岁,腰不好,弯下去就直不起来。他试了试,一个也拉不动,就吊在那里,脚离地几寸,晃了十几秒。下来后他说,吊一吊也舒服。后来两个人约好,每天下午四点,各自在自家阳台上吊一会儿。隔着一道墙,能听见对方喘气的声音。有时候风把香肠吹得碰在一起,发出闷闷的响。
我离开家那天,父亲送我到楼下。他走路时肩膀微微晃着,像还在找那根杠子的位置。我忽然觉得,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没有观众,没有计时器,一个人在阳台上跟自己的体重较劲。香肠还在风里慢慢收干,日子也在慢慢收干。能拉一个就拉一个,拉不动了就吊着。身体这件事,骗不了人,但也急不得。父亲挥挥手让我走,转身回去的时候,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