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旅行时,我总爱在清早溜达。景点还没开门,商铺卷帘门半拉着,本地人拎着菜篮子从身边过,这时候的城市不化妆,素着脸,反而好看。在潮州,我跟着一个阿婆走了三条巷子,她停下来买粿条,我也买一碗,蹲在路边塑料凳上吃。汤是清的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,粿条滑进嘴里还带着米浆的微甜。阿婆吃完抹抹嘴走了,我继续蹲着,看对面裁缝铺的老师傅踩缝纫机,针起针落,声音细密得像在缝补时间。那个早晨没有广济桥的灯光秀,没有牌坊街的喧嚷,可我记得最牢。
有回在湘西的镇上,天刚蒙蒙亮,我被一阵梆子声吵醒。推开木窗,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挑着豆腐担子,梆子敲得慢悠悠的。我披上外套跟出去,石板路湿漉漉的,他走得不快,偶尔停下来跟早起的妇人说两句话。我买了一块热豆腐,他用荷叶托着递过来,什么话也没多讲。我一边吃一边往回走,豆腐烫嘴,豆香浓得化不开。后来我常想,旅游到底看什么呢,那些圈起来的景点当然要去,可真正留在心里的,往往是这种没名字的早晨,一个卖豆腐的人,一块荷叶包的豆腐。
在西北一个县城,天亮得晚,我七点多出门,街上只有扫落叶的环卫工。路灯还亮着,光晕被晨雾裹住,黄蒙蒙的。我走进一家刚开门的牛肉面馆,老板正往锅里下面,见了我点点头,问要不要辣子。面端上来,红油铺了半碗,我埋头吃,吃得满头汗。旁边坐着一个赶早班车的工人,呼噜呼噜吃完,抹嘴付钱走了。我慢慢吃完,出门时天已经大亮,阳光白花花地铺在柏油路上。那个早晨没什么特别,可我后来每次吃牛肉面,都会想起那个县城,想起面馆里蒸腾的热气,还有老板低头揉面的侧影。
旅游时我很少做详细攻略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有年在贵州一个苗寨,我住在半山腰的木头房子里,夜里下雨,早上推门一看,整个寨子泡在云雾里,梯田一层层亮上去,像谁把镜子打碎了铺在山坡上。我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,遇到一个背竹篓的妇人,她冲我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我没拍照,也没问路,就那么跟着她走了一段,后来她拐进一户人家,我继续往下,走到寨门口的小河边,蹲下来洗手,水凉得扎骨头。那个早晨我什么也没做,可心里满当当的。
洒水车的声音早没了,楼下又安静下来。我回到屋里,把行李箱从柜顶取下来,拍掉上面的灰。拉链有点涩,我拽了两下才拉开,里面还留着上次旅行时塞进去的酒店拖鞋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。我没急着收拾,先把地图摊在桌上,手指顺着一条蓝线慢慢划过去。窗外有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我想着下次出门,还是挑个清早的火车,靠窗坐,看田野从晨雾里慢慢显出来,看小站台上的售货员推着小车走过。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去别人的日常里走一走,然后带着那些早晨回来,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