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那盆薄荷该浇水了。叶子有点蔫,边缘卷起来,凑近闻还是有股冲鼻的凉气。我蹲下来把水浇透,盆底渗出几滴,落在楼下晾着的被单上。这盆薄荷是三年前从花市十块钱买回来的,当时它还不到巴掌大。现在它歪歪扭扭地长,茎秆细长,朝着窗户外面探。我每次出门前都会看它一眼,回来时也是。它像是替我守着这个租来的房间,提醒我日子还在过。
出门在外,我总爱找当地菜市场逛。清早的菜市比景点有意思,摊子上堆着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,有人蹲在地上挑拣,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卖豆腐的阿姨用方言问我要几块,我比划半天,最后买了一块,拎在手里还温着。这种时候我常想起阳台上那盆薄荷,它如果长在热带,大概会被某个主妇掐几片丢进汤锅里。旅游就是把日常换个地方过一遍,只是你暂时不用洗碗。
去年秋天我去了一趟西北。火车过戈壁滩时,窗外全是灰黄的石头,风把沙吹成一条一条的斜线。我趴在铺位上看,忽然觉得眼睛干得厉害。到了敦煌,第一件事是找便利店买水,老板递给我一瓶,又指了指冰柜里的杏皮茶。我站在店门口喝,酸甜的,像小时候外婆熬的。后来几天我看了窟、爬了沙山,可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瓶杏皮茶,还有老板胳膊上晒出的黑白分界线。
住青旅的时候,同屋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姑娘。她教我认地图上的国道编号,说哪条路边的野杏子最甜。我听着听着就困了,她还在讲,声音低低的,像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动静。第二天我走时她还在睡,枕头边放着一小袋杏干,压着张纸条,写着“路上吃”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。旅游途中认识的人大多这样,连再见都不用说。
有回在南方小镇,我迷了路,绕进一条巷子,两边墙头探出三角梅,紫红的一大片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,看我站在那儿,就朝里喊了声什么。她孙女出来,用普通话问我找谁。我说不找谁,就是走错了。她笑了笑,指了条近路。我走出去老远,回头还看见那簇三角梅,在灰墙前面晃。后来我常想,要是我没走错,就看不到那一幕了。
回到家,薄荷又长高了一截。我把行李扔在地上,先给它浇水。水渗下去的声音很轻,像远处某个地方的雨落在铁皮棚上。我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,翻手机里的照片,翻到一半就停了。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,喇叭响了一声。我忽然觉得,出门也好,回来也好,人总得有个地方放下一盆薄荷。它不需要你讲路上的事,只要记得浇水就行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