健康这件事,平时不太容易想起来。人只有在某个零件忽然不配合了,才会去注意它。父亲前年体检查出血糖偏高,医生让他控制饮食,他嘴上答应,背地里还是偷偷吃桃酥。母亲把桃酥藏到柜子最上层,他搬个凳子也能够得着。直到有天他蹲下去系鞋带,站起来眼前发黑,在门框上扶了好一会儿,才真的有点怕了。怕归怕,日子还是照旧过,只是桃酥换成了无糖的,味道差一些,他吃得慢了点。
午睡对老人来说,比什么补品都管用。父亲每天吃完午饭,看会儿电视,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。有时候电视里在放戏曲,有时候是新闻,声音开着,他人已经睡着了。母亲会轻轻把电视关掉,再把窗帘拉上。家里安静下来,能听见冰箱嗡嗡地响。这种安静对父亲来说好像很重要,他醒来之后精神明显好一些,会主动去阳台上浇花,或者翻翻报纸。如果哪天没睡好,他一下午都闷着,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。
装修的噪音是躲不掉的。楼上那户人家断断续续敲了快半个月,有时是早上八点,有时是下午两点。父亲试过戴耳塞,戴不惯,说耳朵胀。试过去卧室睡,卧室朝北,稍微安静一点,但床垫太软,他腰不舒服。后来他干脆不睡了,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,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。我问他,不困吗。他说困,但睡不着就不睡,硬躺反而难受。这话说得挺实在的,身体的事,勉强不来。
母亲跟他不一样。母亲睡觉轻,楼上稍微有点动静她就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她也不抱怨,只是第二天会多煮一锅绿豆汤,说降火。有回我听见她跟邻居聊天,邻居说装修吵得头疼,母亲说,忍忍吧,谁家没个装修的时候。她回来跟我说,其实她心里也烦,但说出来又能怎样,人家总不能因为你午睡就不干活了。我想想也是,健康有时候不只是身体的事,还包括你怎么跟那些没法改变的事情相处。
前几天楼上终于安静了。父亲又恢复了午睡,躺在沙发上,盖着那条薄毯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他呼吸慢慢匀下来。母亲在厨房剥毛豆,偶尔传来豆子落进碗里的声音。我坐在旁边翻手机,忽然觉得这种平常的下午挺难得的。人上了年纪,身体就像住了很久的房子,今天这里响一下,明天那里漏点风,修修补补是常事。能安安稳稳睡个午觉,醒来喝口温水,就是很好的日子了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