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最早被造出来的时候,没人想过它会和安静扯上关系。卡尔·本茨那辆三轮车突突地冒着烟,邻居嫌吵,他妻子干脆带着孩子开回娘家。后来福特把流水线一开,满街都是T型车,城市的声音就变了。喇叭、引擎、刹车,这些动静混在一起,成了二十世纪的背景音。可人们还是愿意买车,因为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,去哪里不用跟谁商量。这种自由比安静值钱。
我学车是在城郊一片废砖窑旁边的空地上。教练姓周,四十来岁,开一辆老捷达。他让我先练直线,不许踩油门,就靠怠速走。车慢得像散步,我能看清路边每一棵杨树的疤结。周教练说,你先学会慢,以后才会快。那辆捷达的离合很高,抬快了就熄火。我熄了七次,他抽了七根烟。后来我开上大路,第一次并线时手心全是汗,后视镜里后面的车越来越小,那种感觉像是整条路都是我让出来的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停车就成了难题。我们小区地面车位不够,晚上回来晚的人只能把车塞在消防通道边上,早上六点再挪走。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女司机,开一辆两厢车,在一个窄车位前倒了七八把。后车等得不耐烦,按了一声喇叭。她干脆熄火下车,看了半天,又上去接着倒。最后停进去了,车头还歪着,但轮子总算没压线。她锁车时笑了一下,那种笑只有自己跟自己较过劲的人才懂。
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,现在的车电子件太多,他修不了。他只会修化油器的车,那种车冬天要拉风门,夏天要调怠速。他指着一辆拆开的发动机说,你看这曲轴,这连杆,都是实实在在的铁。电子的东西坏了,你连摸都摸不着。我问他那以后怎么办。他说以后就不修了,改行补胎。补胎也是跟汽车打交道,只不过不碰心脏,只碰脚。
傍晚我坐公交回家,靠窗的位置。旁边一辆白色轿车跟公交并排等红灯,司机在听广播,副驾驶上放着一束蔫了的百合。绿灯亮了,轿车先走,慢慢落到后面。公交车里挤满了人,有人打电话,有人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。我忽然想起早上考场外那辆安静的大巴。车还是那些车,路还是那些路,只是坐车的人换了心情。到站了,我下车,那辆白车早就拐进某条巷子不见了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