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面包车是老刘生活里最实在的工具。每天早上四点半,他开着它从城郊的出租屋赶到早市,车厢里装着前一天晚上发好的面、一桶新油、几把备用筷子。车龄不短了,发动机声音有点闷,像人得了鼻炎。夏天开空调得先拍两下仪表盘,冬天打火要踩三脚油门。可它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。老刘说,车跟人一样,你对它凑合,它也对你凑合。他不洗车,但按时换机油。车里常年放着一双胶鞋、一件旧棉袄、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。这些物件跟车一起,构成了他流动的半个家。
离早市不远有个修车铺,老板姓陈,专修这种老款面包车和拉货的小卡。铺子门口永远停着两三辆等着换轮胎或调刹车的车。陈师傅不爱说话,手上全是黑油泥,拧螺丝的时候嘴里叼着烟,烟灰掉了也不管。他这里没有电脑检测仪,听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个七八分。来修车的人大多跟老刘差不多,做小买卖的、跑短途运输的、在工地干活的。他们不关心什么涡轮增压、零百加速,只关心修一次能撑多久、配件贵不贵。陈师傅报完价,他们会蹲在车边琢磨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说,修吧。
老刘的儿子小刘在城里跑网约车,开一辆白色的纯电动车。车是租的,每月要交三千多租金。小刘说电车省钱,一公里才一毛多,但冬天续航掉得厉害,得算计着开。他不像父亲那样把车当牲口使,他管车叫“伙伴”。车里铺了脚垫,挂了香薰,中控台上摆了一排小玩偶。每天出车前,他会用湿布擦一遍仪表盘。老刘坐过一次他的车,嫌太安静,说像坐在电冰箱里。小刘笑笑,没接话。他知道父亲那辆面包车的声音,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催眠曲。
早市收摊的时候,老刘把没卖完的油条装进塑料袋,扔进面包车副驾。车厢里一股油味混着面味,还有一点点铁锈的气息。他发动车子,挂挡,松离合,车身抖了一下,慢慢汇入车流。旁边车道上,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无声地超了过去,车窗关得严严实实,里面的人在看手机。老刘没在意,他盯着前面的红绿灯,心里算着下午去批发市场走哪条路不堵。面包车的收音机坏了,他就自己哼两句戏,声音被发动机的噪音盖住大半。
城市里跑着各种各样的车。有老刘这样拉货的面包,有小刘那样接单的电车,有陈师傅修不过来的旧车,也有刚下生产线的新车。每辆车里坐着不同的人,装着不同的东西,去往不同的方向。早市炸油条的锅每天都会热起来,老刘的面包车每天都会从那条路上经过。车身上的泥点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刮痕还在,右前灯换了个副厂的,比左边亮一点。老刘说,等这车实在跑不动了,就换一辆差不多的。反正能装面、能拉油、能把他从家带到早市,就够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