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面包车我坐过一回。摊主老陈说顺路捎我去地铁站,车厢地板上粘着烂水果的汁水,副驾座位塌下去一块。他换挡时手腕一抖一抖,像在搅一锅粥。老陈说这车陪他八年,从拉海鲜改到卖水果,发动机大修过两次,空调早就不制冷了。夏天他就在驾驶座垫块湿毛巾,毛巾干了就浇点矿泉水。车对他来讲是个能移动的铁皮屋子,能装货能睡觉,比租的房子还亲。
后来我考了驾照,开过朋友的车在环线上跑。自动挡轻得像玩具,方向盘虚位小,油门踩下去没有老陈那辆车吭哧吭哧的喘息声。但开久了觉得不对劲,车里的安静让人发困,导航提示音比副驾说话还清晰,座椅加热烫得后背发痒。我忽然想念那辆面包车换挡时金属撞击的声响,那种需要你用力去配合的机械感,像在跟一头老牲口较劲。
小区地下车库停着一排电动车,充电桩的绿灯一闪一闪。邻居买了辆国产SUV,中控屏能旋转,语音能开天窗。他跟我说现在车都这样,跟手机一样升级系统。我问他上次打开引擎盖是什么时候,他想半天说保养时师傅打开的。以前老陈掀开面包车引擎盖,里面油泥和灰尘混成黑乎乎的壳,他拿扳手敲两下说这铁疙瘩比人实在,你糊弄它它就趴窝。
有次下雨我打网约车,来的是辆旧捷达。司机五十来岁,说这车是公司淘汰买断的,里程表翻过两圈。雨刮器嘎吱嘎吱刮不干净,他伸手拿抹布擦内侧玻璃。我说这车该换了,他说换什么,能跑就行。他指给我看仪表盘上贴着他女儿的照片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那趟车我坐得踏实,发动机声音从脚底传上来,像心跳。
薄荷又该浇水了。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终于挪走,巷子空出来,地上留着几道黑黑的轮胎印。我想起老陈的面包车去年被强制报废,他换了辆二手小货车,还是手动挡。他说新车有劲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猜是少了那些修车时沾在手上的机油味,少了夏天毛巾捂在座椅上的潮气。车这种东西,说到底就是一堆铁和塑料,可你天天跟它待在一起,它就会长出你的脾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