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那些在路上的傍晚。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镇子,路边有卖西瓜的,切开红瓤,苍蝇绕着飞。买一块,蹲在马路牙子上吃,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不远处有小孩在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,踢一脚,球滚两圈就停了。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好,现在想起来,倒比许多景点都清楚。旅游这件事,大概就是把日常的壳子敲开一道缝,让一些不相干的东西漏进来。
有一年在黔东南,住在一户人家的木楼里。夜里下雨,瓦片响得厉害,我睡不着,就听楼下主人在灶房里说话。说的是苗语,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语调平缓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晾着染好的蓝布,风一吹,布角就翻起来。主人递给我一碗油茶,苦得很,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后来走的时候,她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糯米粑,还是热的。
长途汽车上总有人带活鸡。蛇皮袋扎着口,鸡在里面扑腾,偶尔伸出一只爪子。旁边坐的老太太晕车,一直往窗外吐口水。司机放的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歌,磁带转得不太稳,声音忽大忽小。我靠着窗,看外面的山一座接一座,有的山头有云,有的没有。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“XX水泥”,字被雨淋得模糊了。这种时候,目的地反而不重要了,车一直开下去也行。
在越南会安,我租了一辆自行车。链条有点锈,骑起来嘎吱嘎吱响。穿过稻田的时候,有人在水田里插秧,弯着腰,斗笠遮住脸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看了一会儿。一个小孩跑过来,指着我的相机,说了一句什么。我听不懂,他就笑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后来他摘了一片荷叶给我,上面滚着水珠。我骑回城里,荷叶蔫了,水珠也没了。
出门久了,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在曼谷的考山路上,我看见一个西方人坐在台阶上,面前放着一瓶啤酒,脚边是一只流浪猫。他摸着猫的头,猫眯着眼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马路中间。那一刻我觉得,旅游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然后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做。泡沫冲干净了,车又上路了。前面还有路,路边的树往后倒,一棵接一棵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