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野资讯小区门口修鞋的老陈有把褪色的蓝白条纹遮阳伞，伞骨断过两根，用铁丝缠着。每天上午九点，他把补鞋机、一盒零碎皮料和三个塑料凳摆出来，就算开张了。我常在他那儿换拉链，等活的工夫听他念叨：去年这时候一天能接二十多双鞋，今年开春到现在，有时一上午就三个人。他指着对面新开的修鞋连锁店说，人家有扫码下单，还能上门取送。
老陈的账本记在挂历背面，铅笔字密密麻麻。补一双鞋跟八块，换拉链十五，缝线五块。他算过，每月固定支出是摊位费三百、胶水和线团一百多，剩下才是自己的。三月份下雨天多，他歇了六天，那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摊位费。他老婆在隔壁小区做保洁，两个人加起来月收入不到六千，要供老家孙子念书。他说话时手里不停，锥子穿过皮面，拉线发出沙沙声。
离修鞋摊五十米有家银行网点，橱窗里贴着理财海报，年化收益率用大号红字标着。老陈说他不懂那些，钱只放定期，一年利息够买两袋米。有次我见他数零钱，五块十块铺在膝盖上，数完用橡皮筋扎好，塞进腰包最里层。他说这些现金当天要存进银行，放家里睡不着。旁边卖煎饼的摊主插话，说他去年买的基金亏了本，现在只敢把钱放余额宝。
修鞋摊往北三百米是社区菜市场，入口处电子屏滚动着菜价。老陈收摊后常去那儿买收摊菜，便宜。他注意到猪肉从每斤十五涨到二十二，鸡蛋一板从十八变成二十四。他说修鞋价不敢涨，涨了更没人来。有回一个年轻人拿来双运动鞋，说鞋底开胶，问能不能便宜点，网上买新才五十。老陈看了看鞋，说这鞋原价至少四百，粘一下还能穿两年。
老陈的遮阳伞夏天挡太阳，雨天挡雨，伞布上补过三块不同颜色的布。他说这伞是八年前花四十块买的，现在同款要七十。他算过一笔账：如果每天少抽一包烟，一年能省三千多，正好够换台新补鞋机。但他没戒，说蹲在路边干活，不抽烟撑不住。他的腰包里常年备着零钱，最大面额二十，因为来修鞋的人多半用现金。
上个月老陈的摊位旁多了个二维码，是隔壁水果店老板帮他弄的。偶尔有年轻人扫码付钱，老陈就掏出老花镜看手机，确认到账才把鞋递过去。他说还是收现金踏实，数字在手机里看不见摸不着。昨天我路过，他正给一把旧伞换伞柄，说这是老主顾的，用了十年舍不得扔。伞修好了，他撑开试了试，骨架咔嗒响了一声，像在算一笔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账。
